
1926年,齐白石在北京刚买下个四合院,正缺个守门的。前清老太监尹春如找上门,拍胸脯说白干活不要钱。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临走时他才开口,想讨几张画留个念想。这老头可不简单,早年在肃亲王府当差,那见识和派头,比一般人强太多了。
1926年秋天,齐白石按虚岁算已经64岁了。他漂泊半生,从湖南湘潭一个贫苦木匠家庭走出来,靠着一手诗书画印的本事,终于在北京站稳了脚跟。那一年,他掏出一笔积蓄,买下西城区跨车胡同15号的一座四合院。院子不算大,也有北房、南房、东西厢房,够一家人居住。从租屋到买房,齐白石在北京算真正有了自己的落脚处。
搬进新居以后,家里缺个看门的人。齐白石名气渐大,每天登门的人不少:有买画的,有求印的,有攀交情的,有来学画的,还有一些兜售文房用品的。没有人守门,日子不得清净。但齐白石一向节俭,舍不得花大价钱雇人。正在这时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自己找上门来。
他自报姓名,叫尹春如,穿得半旧,却干净利落,站姿笔挺,说话不紧不慢,一口京腔里带着老北京的规矩。他说自己原先是肃亲王府里的太监,清廷垮了以后,王府散了,自己无家可归,听说白石先生这儿缺个看门人,愿意来干。他拍着胸脯说:“我不要工钱,白给您看门。只要先生得空,赏我几张画,就值了。”
齐白石仔细打量他,见此人眉目清正,说话有分寸,不像流落街头的油滑之人,便点头留下。起初齐白石只当他是寻常门房,后来才慢慢知道,这个尹春如,早年在肃亲王府当差,见惯了大世面。
肃亲王府在晚清不是寻常去处。肃亲王善耆是清朝世袭罔替的亲王,清末做过民政部尚书,参与过巡警、民政等事务。王府里往来出入的,有满汉大员,也有外国使节、维新派和立宪派人物。尹春如在这样的府里当太监,虽然身份低微,却耳濡目染,见惯了迎来送往的排场。
尹春如来齐家时,正是前清宫廷太监制度彻底瓦解之后。1923年6月,紫禁城里的建福宫花园突然起火,溥仪怀疑太监监守自盗,一怒之下裁撤了大量太监。
炒股配资加杠杆1924年11月,冯玉祥派鹿钟麟等人把溥仪赶出紫禁城,宫里残余的太监、宫女大多被遣散。大批旧宫人散落到北京街头、胡同和寺庙里。尹春如就是在这种大变动中失去依靠的。他这样的前清老太监,没有家室,没有田产,年过半百,想在北京谋生并不容易。齐白石让他看门,与其说是雇人,不如说是互相成全。
从1926年起,老尹就在跨车胡同守门,一守二十多年。每天天不亮,他先把院里院外扫一遍,再把齐白石出门要走的台阶扫净。齐白石起得早,喜欢清晨作画,老尹从不打扰,只在旁边帮着磨墨、添水、挂纸,干完便退到门房去。
齐白石画画时,他有时远远看一眼,从不插嘴。久了以后,齐白石发现这老头眼光不俗。肃亲王府旧藏过不少字画,老尹虽不是行家,但看过的名迹多了,对纸张、旧墨、设色深浅,也能说出几句门道。齐白石偶尔和他聊几句,觉得这人诚实本分,又不蠢笨,便常常送他一些画。
他画的都是些日常小物:白菜、萝卜、草虫、游虾、小鸡,有时也写几个字。老尹收下,不卖,不送人,只自己小心翼翼地存着。齐白石当年在北京画坛已有大名,1922年陈师曾把他的画带到日本展出,大受追捧,润格也一路往上涨。老尹手里那些画,若拿出去换钱,足能顶他好几年工钱。但他从不转卖,只看作是东家的一份情分。
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,北平沦陷,齐白石辞去教职,闭门谢客。他不愿与日伪当局来往,多次在门上贴字条,有时写“白石老人心病复作,停止见客”,有时写“画不卖与官家,窃恐不祥”。那时老尹就成了齐家最硬的一道门。凡来路不明的人,他一律挡在胡同里;有人打着日本人的名号来求画,他更不客气,能推就推,能拖就拖。
齐白石对老尹也不薄。老尹不要工钱,齐白石隔三差五给他些零用,换季时让家里给添件衣裳,过年给点酒钱。老尹总说:“有先生的画,比什么都强。”齐白石听了也不多言。他出身贫苦,知道世道不易,对人能容则容,能帮则帮。对老尹,他从未把他当奴仆呼来喝去,而是像家里一口人一样看待。
二十多年过去,老尹从五十多岁的人变成了七十多岁的老人。腿脚慢了,耳朵也背了,可仍坚持早起扫院子。齐白石劝他休息,他不肯,说:“我要是躺下,这门就没人守了。”
后来老尹病倒在门房,齐白石请了大夫,又让家人送汤送饭。老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有一天对齐白石说:“我在您这儿二十多年,没要过工钱,您赏的画我都收着。这回怕是不中用了,想再求先生几张,我带着走,也算这一世有个念想。”
齐白石听完,心里不是滋味,点头应了。那几天,他专门为老尹画了几张。画里没有达官贵人配资安全吗,也没有宏大山水,只是些再寻常不过的鱼虾、花卉,还有一个清瘦老头的侧影。齐白石在题款里记下这个人的来历:前清肃亲王府太监,民国后无家可归,替自己守门二十多年,不取分文,只爱画。这些画后来散逸了,但那一笔一墨里的郑重,却比许多应酬之作都沉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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